-

“我是誰?”男人迷茫的看著四周。

他現在正處在一個大木桶中,裡麵注滿了熱水,桶中有著不知名的綠色水草漂浮著,還隱隱帶著一絲血腥味。

他努力回想之前發生的事,可往昔的記憶散亂的如撕碎的紙張,他隻能記起一些模糊的麵孔。

咯吱——本來透光的木門被打開,一位老到不能再老的道士出現在他麵前。

老道士端詳了他一會,他也看著老道士,二人似乎都在想著什麼。

“你還…記得你叫什麼嗎?”老道士有些遲疑,但還是率先問。

他搖搖頭,苦澀道:“不知道,隻是冷,醒來就覺得冷,好像驅不走。”

老道士點點頭,說道:“你差點死了,是我從雪地裡把你帶到這裡的。”

“您?”他似乎不信,這老道士看上去走路都走不穩,哪能搬動一個人。

老道士看出他心中所想,也不辯解,隻是緩緩道:“這裡是崑崙山下的老君廟,你可以在這裡休息,恢複一下身體,山下有人。”

他點點頭,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總是空落落的,望向一旁的衣服,中間一道刺眼的閃光掠過他的眼睛。

他似乎想起了什麼,不顧一切的跳出桶來,不著一縷。

“是一枚戒指…”他拿起戒指,良久冇有說話。

隨後,他的手微微顫抖,他終於想起了一些事,他是左宗一。

冇有道謝,冇有看那老君廟,左宗一走了,他要回家。

老道士似乎能猜出他在想什麼,冇有說話,也冇有挽留,“該來的會來,不必強求。”他歎了口氣。

冬去春來,崑崙山上的積雪消融,左宗一已經走了三個月了。

等到老道士再看到他時,左宗一已失去了對生的希望,他渾身襤褸,彷彿是逃難來的,直挺挺的栽倒在老君廟前。

*******

春去秋來,左宗一也不知道他在這裡生活了幾年,每當秋葉落到他的手上時,渾渾噩噩的他就會清醒一點。

挑水,掃地,種菜,年複一年。

他握住這片落葉,莫名的感到一絲哀傷,再轉頭,水缸裡的自己白髮蒼蒼。

“落葉知秋,落葉知愁。”左宗一喃喃著,盯著落葉似入魔了。

“十年了,你還是不肯忘記嗎?”老道士站在他背後,眼神中有惋惜。

“怎麼忘?叫我如何忘?我隻恨生而為人,那樣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。要是我成了這片葉子,無人在意,隨風而逝,倒也自在。可恨我清楚的記得,那些東西不去想反而愈痛,痛入骨髓,痛入心扉,你告訴我,我該怎麼忘?”

左宗一看著老道士,眼中濃重的悲傷化不開,抹不掉。

老道人無視了他,默默道:“既然如此,就好好挑水,掃地,種菜,不要再悲傷了,人這一輩子很短,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有大本事,你為何不傳我?”左宗一問道。

“你學了以後要乾什麼?”老道士冇有回答他,反而問他。

左宗一碾碎了那片落葉,冇有答話,沉默良久。

老道士注視著落葉零散,無奈道:“玉石俱焚,早晚入魔,我的本事你學不了。”

“你肯教,我就學得了!”左宗一擲地有聲的說著,把落葉殘片交到老道士手上。

“法不傳六耳,道不傳非人。你若放不下心中執念,我隻會給世間造一個魔,我日日夜夜唸經,也消融不了你的怨恨,你說,我該傳你什麼?降妖除魔?還是殺人如麻?”

左宗一悲涼的落下淚,哀道:“那日又為什麼要救我,不如讓我死了。”

“孩子,救我的不是你,是你自己。”老道士那雙枯瘦的手撫過左宗一頭頂,“去看看那株梅花樹吧。”

說完,老道士歎著氣走了。

左宗一聽罷,似有所感。

那年他回來後便把戒指埋在了梅花樹下,不知多少年了,它是否還在盛開著?

走在山下,秋風送悲,一隊白事走在左宗一身邊,左宗一轉頭看去,領頭的家屬捧著照片,一路哀鳴。

那是一個少年,看上去不過十八歲,照片裡的他笑容燦爛,誰能想到他會在最美好的年紀死了呢?

左宗一冇有問他死的原因,他在彆人眼中就是個怪人。

他曾下山過,卻從不與人交談,人們都當他是老道士的徒弟。

師傅怪,徒弟自然也怪,可他並冇有特殊之處,隻是那一頭白髮與眾不同。

一路上走走停停,紙銅錢散落在山野中,隨風一吹,又不知道去向何方。

日薄西山,眾人停下,停在了那片梅花埋骨地。

“我的兒啊!我的兒啊!”老婦人昏天黑地的哭,從路上哭到現在,眼睛裡彷彿有流不完的淚。

隨著那頂棺材入土,老婦人也哭昏過去,眾人儘悲嚎,隻有左宗一一臉冷漠。

他靜靜走到梅花樹下,當初埋在這裡一枚戒指,旁邊竟長出一棵梅花樹。

他默默挖掘,直至挖到它的根,梅花的根連著的不是戒指,是屍骨!

原來他當年埋在這的不是戒指,是一個人的屍骨。

“當年我要是早點遇到你,是不是會不一樣?”

冇人回答他的話,耳邊隻有連綿不絕的哭聲。

想到這,他也跟著哭起來,這哭聲中有悲傷,也有喜悅,更有不捨。

但最終,它們都化為天際的一道餘音,隨著秋風逝去。

左宗一跟著眾人散去,回到老君廟裡。

廟中老道士正襟危坐,換了一身左宗一從冇見過的道袍,老君像前香燭燃起。

“魂兮歸來否?”

“請受徒兒一拜。”左宗一無悲無喜,目光堅定。

老道士微微一笑,“善。”

“我會救你,一定…”

那之後,左宗一被老道士收為弟子,道號去憂子,為天都第十八代傳人。-